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​第三人稱視角

9/18/201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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​    他們說他會安靜得不像話,會像是一個存在於虛空間的角色。
    他剛在搖籃中出現的那時,還沒有人下過定論,他只是總盯著某個方向,累了就睡去,他慢慢的會飄過我的眼神,似乎我才是那位他定義裡面的虛空間。
    三年飄過,他還是一如往常,不說話的、不行動的,好像一切靜止不動就能夠生存著。

    安靜著等著被下定論,而後,那個被命名的辭彙ㄧ直跟著他生活。剛來到世上三年,就已被分類。他是令人陌生的第三人稱,ㄧ個已被定義的角色。

    他總是直接看向那些在奔跑、嬉戲的孩子,總是隔著百米的距離窺視,巷口是他獨自離家最遠的地方。他不做示意、不擾亂應有的秩序,他們彼此間有種界線存在,那線被描繪得歪歪斜斜的,社會教導他們一種距離的表達方式,他們在嘗試建構這種界現,但在兒時的他們互不侵擾。當他獨自在公寓頂端,他總是挑一個角落,那角落沒有任何特色,但或許就是一種包庇感吧!那些許的高差是他內心擁有一個空間的要素,任何的平臺或者梯級都是屬於他的,他不需要一個完整的空間去擺放他的所有,他只要ㄧ個能讓他控制氛圍的地方就能生存。
    在他還沒被下定論前,我們只發覺他的安靜,他像是一個存在在虛空間的人,不侵不擾,我們的語言對他而言只是一種裝飾,他安靜到我們誤以為他的不懂,殊不知他擁有的是另一種自我的語言,安靜是一種初期的抽離,一種他觀察的方式。

    四歲那年,媽媽開始錄音給他,錄了千百個故事有了吧!錄音帶一捲一捲堆疊,藏在房中各個角落,只要他伸手,就可以拿到一個故事,他開始跟故事對話,跟著眼前真實的故事對話,但他依舊安靜,依舊說了幾句就回到他的世界,我記得,他總是不記得放主詞,也可能是他的語系裡沒有主詞存在;我也記得,他總是會重複著他的話語,也可能是他的語系裡就是這樣運作的;我也記得,他有些特別的動作,但也可能是他的世界就是這樣行走。
 
    那個時候,我不那麼理解這一切,也不曾試著從他的角度了解他。

    五歲吧,我想,他拿起筆來勾勒了一些,那是他第一次用手握筆刻畫,他開始刻劃每一個他的所見,但是那些畫面是被重組後的世界,他把我們所存在的世界炸開,這個世界是我們自我認知應該存在的,但他會挑選他的世界才出現的立面去重組一個空間,他的圖總是乾淨的顯示一切,他總是只用一個比劃把所以東西涵蓋,像是刻印般的準確,他也總是用一個方向看待所有,畫紙一直都沒轉變過它的方向。他重組過城市、家和平面,但他不會讓我們看透他的重組模式,他把空間感知加入了他的重組序列裡,有時,他的窗沒有開口;又或者立面僅有曬衣架;也可能是道路沒有方向性……,他一直在改變他的組構,有時看他的畫作會像是到達另一個空間層次,有時會慶幸自己沒有強迫他理解這現實世界的樣貌,他不擅言語,但他用筆畫去透露所有。

    「家...家裡...圍爐...很多...很多人...在...吃飯...圍...爐」他總是這樣片段的解釋著他的畫作,他所體驗及感知的對我們而言只是一個單詞。
 
    他從小的面無表情經過他開始的呈現和對話,開始有了動態,但他依舊不哭不笑,會牽動他表情的都屬於他視角內所曾經存留的記憶。
 
    在那個該入學的歲數,那如同我們一般進入了我們認知理所當然的世界。換了一個空間,他還是一如往常的安靜,像是這世界不曾變動過似的,我記得他靜坐在教室斜後方的角落,他一直都是瘦高的男孩,永遠待在最後一位,如同他靜默般的不顯眼。
    他的世界在牽動的城市中好像不受干擾,他總是平和的看待這一切,他的溫順讓他身旁的事物也緩慢了起來,他們說他過於安和到無人想要侵擾,他有著過痕般的朋友,但也同蜻蜓點水般的清淡。

    或許是靜過頭了吧!停止著的這些年好像突然被衝擊了一般,他似乎是突然看清了他所存在的空間;他似乎是突然發現他身邊的所有不應該是他熟悉的事物;他似乎是在某一瞬間被拋了出來。他緊張的神情總是掛在他的臉上,他的動作多了,那些動作似乎是在溝通,跟他所認知的世界溝通,他走路的步伐一點一頓的,似乎在書寫某種暗語,走的昰一種特殊的路徑。

    他時而靠著牆,低頭算著他的步伐,踏著水溝蓋,鬆脫的”喀、喀”聲響是某種暗號的語調。他的街區裡劃分了好幾種色調,每一個色調都是一種情緒的累積,只有某些點狀空間是值得他去探索的,可以說是一成不變吧!也可以說它們在他腦海中是一個可以想像的空間,在每一次的流連中,他都建構了些許。

    在到達一個新場所,他總是尋找著那個和一般人不同的高度,他喜歡四十五到九十公分的距離,一個普通的平面不是他想存在的地方。他總是圍塑出一種氛圍,空氣不會擾動,他總是趴在那平臺上,雙手總是托著頭、擺著腳,又或者,平躺著,雙手置於肚子正上方,或者交叉於頭的後方,眼神直看著他想攫獲的場景。他總是可以不轉動任何一個角度的待上好幾個小時,或許他在截取這些新空間的資訊吧!

    他的午後總是靜謐的存在,思想是唯一的傾訴對象,在新的場所他也是這樣對應的。當他找尋到他的空間,他會完全佔有,等待對話完畢才允許抽離。像是自然裡的深穴一般低沉,浪是塵世喧囂的鋪陳,一波一波的襲擊卻毫不影響他的執著,海風灌進深穴裡探尋,但回應的卻只有自己的痕跡,光是照不透它的深度的,身子被浪拍打得濕了又乾、乾了又濕,但它依然努力包庇著他的所有,深藏在洞穴底端,無人探尋、無人知曉。在一次暴雨過後,我嘗試著走入,我聽見他留住的浪聲,他其實是有在聽人訴說的,原來他一直在默默紀錄著浪的情緒,其實每ㄧ次的拍打他都感受得到疼痛,其實呼嘯的風是偷偷在跟他對話的伙伴。我找了一塊枯石坐下,閉上雙眼,靜靜聆聽,我承認我聽不懂隻字片語,但字裡行間的氣息我感受得到,我呆坐了一下午,雙手觸摸著粗糟的山壁,我倚著他,停下了思緒,嘗試著把我們兩張網織在一起。
 
    當他破了個位數的歲數後,開始了自己的個性,那個性不是一種叛逆方式,而是想讓我們去解讀他的一種表現。

    那天下午,我拖著一疊畫作回家,是甚麼內容我也想不清了,只記得在我將入睡之時,他慢慢的進入我的房間,攤開了他手上的畫,說「天...天空...塗滿了...滿了。」,霎時,我以為他理解反了畫中的世界,但其實是他顛倒了我的描繪,在他的世界,畫,不能有太多空白,任何事物都要有一層色彩,哪怕是被灰黑籠罩,無論如何,都該給它一種定義。他在那段時期裡總是忙於填滿他理解的事物,空格像是一個沒被解釋的定位,他所用的色彩沒有特別的規律─至少在我們領悟的範圍內,色筆被他一盒又一盒的用盡,他曾經用的線條現在只是一種範圍的框線,色彩會掩蓋所有線條,所有山應該在的稜線被塗成一個平面;空間應有的區隔和立體被塗成一體;地圖上應存在的標示和路徑被塗成糊。我想他的世界是否是出現了新的意圖?新的意圖或許是衝擊他的一個要素。

    在他的世界,前面的日子是沒有哭泣的物件,哭泣對他而言很虛幻,他的世界沒有表情符號、沒有情緒累積、沒有任何一種表現法,他也讀不懂人,或者他也用不著去讀懂,在他面前,我們都是一個類型、一種表情,不是他不懂分類,而是我們的角度總是複雜過頭。

    我們總為了去討好而區分一切,讓一件單純的事物擁有千百種表現法,一種又一種的狀態都需要去分類並且理解,反覆的每一天都在處理這些我們安排的序列,我們忙於將他重新理解、組合,也忙於分類自己,自我的意識像一種必須,在成年後它是一種促使我們生存的氣息,我們都希望去擁有一個圈套,好像是一種歸屬,但卻是一種強迫,我們沒有意識到這多餘的圈套其實是個枷鎖,這些體制是我們自創的,自我導致的結果。
 
    他在體制下待了十一年,不曾聽人訴說過他的焦躁,但那份焦躁還是被逼了出來,他總是在某些時間點切換著不同的模式,他或許知道我們都不曾聽見他,所以他開始大聲的訴說、對話,我們以為這只是短暫的一個轉換,但這份焦躁似乎不打算歇息。

    他依然不打算在敘述句子間加主詞,他的表達方式依舊,他也總是焦躁著關心著他介意的一切,喃喃的說著:「路燈亮了,熄了...天...黑」、「不會地震」、「颱風...颱風會來嗎?」、「姊姊...姊姊...甚麼時候回來?」、「飛機上...不可以...」、「火車已經地下化了」,我記得這些都是他腦袋裡的週期,運作累了他不會停止或休息,他的焦躁阻擋了這一切。他開始在有現的空間內來回踱步;開始在步與步間甩動著雙手;開始竄出急促的聲音;開始把自己所有知覺都丟棄。隔著陽台的窗外,燈的一熄一滅是他的頻率,若它鬧了脾氣,停止了運作,這頻率是會亂的,這種混亂不是他承受得起的,這種混亂是焦躁的敵人。

    當他離開我們給予的體制,他的一切慢慢脫韁,他把他過往曾經記憶過的空間挖掘出來,在腦袋裡訂製他的路線,在每個周期內重複一次,反反覆覆的進行著。「爸爸...爸爸的...」、「看鐵軌...地下化...消失...消失了」、「家裡要買...買東西」他總是用幾句話語去暗示他的路線如何進行,又或者用幾句話語去和爸爸對話,我想在我們的世界裡,他的定義是一種「撒嬌」的變形。
 
   不知道造就這些的背後,是否是我們彼此內心的頻率被他發現了?我記得那時候我只記得要逃離,我也記得我讀到了一種不安和焦慮,那種轉變過於明顯,氛圍變得太快速,我們卻都假裝得一切照舊,原本只是調節著兩種頻率,瞬間變成了四種,他亂了腳步,他並不知道要調節哪一種才算是平衡,並不知道他要如何解讀這些完全相反的頻率,時序都亂了套,他或許感受到這生存以來的空間變質了,感受到每ㄧ扇曾開起的門都悄悄封了邊,他所擁有的特定空間也被情緒塞滿了,他的藏身之處變換成ㄧ個黑暗的境地,緩慢的轉變在他心中是ㄧ波波駭浪,他身處的洞穴開始咆嘯,浪硬生生的吞噬了他,風把鳴嘯直穿入他的耳中,他摀住雙耳卻還是聽見那新的刺痛,日日夜夜反覆的被敲擊,童年的恐懼似乎又回來了,但他不是害怕,而是充滿了許多不解,他不理解為甚麼世界會變了調?為什麼彼此的內心是如此喧騰得佔據對方?為什麼心中的壕溝被剁開卻不曾閉上?慢慢的,他釋放出另一種規律,他擁有了更多種的路線,不知道是為了找回過往還是延續自我?
 
    下定義總是一種不負責的分類法,我記得他不輕易去定義物件或者事件,定義其實是一種虛幻的存在,因為我們緊張著害怕不確定而定義。

    假設紀錄那路徑,不用筆和線,而是單用場景的意象......

    把CD、地圖書、照片、紙條和一個計時器匆匆塞進書包,不記得關上燈及窗,把門闔上,雙腳壓上球鞋,來不及踏上就走下階梯,球鞋後方總是呈現一個凹口,一個被重量壓制的凹口,他似乎永遠感受不了那些差異。他習慣在左側巷口觀望,總是把雙肩背包的其中一側滑下肩稍,雙手垂握在肚前,側著三十度身等待那熟悉的車身,時間只要稍微停頓得久了點,他會將左手指放入嘴,淺淺的,似乎是一個不耐或者不安的示意,但當車一現身,他會改正他的姿勢,釋放他的手腳,切換成另一種意圖。踏上車,他的腦海連接著點與點的距離。他的旅程總與隧道有關,黑暗的洞口或許是唯一一種他釋放和想像的方式,是一種未知的呈現。他記得自他有記憶以來隧道的樣貌,在荒廢的這些年,他也總是經過著它,細心打量它的樣子。他在旅程初始總偷偷的把車身抬往深山,那是位於家後方的深幽境地,彎曲的道路讓隧道呈現的形式不斷轉變,像是一種互動和對話,眼神的交錯是他們的語言,上山和下山的路徑是被轉換過的,像是起始和道別,我記得他是這樣設計道路的─隧道慢慢隱匿到草叢裡、樹林裡,幾片綠葉、枝幹、枯葉、堆疊的綠……,與它道別後,他總是能馬上轉變成另一種形式,能快速的連通下一個點,他指揮著車行駛,「左邊」、「右邊」他是這樣下指令的,他不容許停頓在任何一個他之外的點上,因為在他的路線上其實也有著序列,空間的序列是點與點的延伸,時間的序列是點間的速度,他總掌握著這兩個向度的軸線,我不確定那度量衡是不是我們這世界的所有物,但我想他不是以讀秒的形式,秒數只是一種他讓我們理解的代稱。
 
    總是有我們打破規律的時刻,我們兩方總是無法重疊,它是兩張不同尺寸、材質、厚度的網,說網是因為它有種穿透的可能性,人與人總是能相互交疊的,可以說是一種妥協或者一種交融,但他的網是堅容不屈的,他編織的線有他的規則;他創作的厚度有特別的疊加方式;他使用的材質是會因環境和心理而轉變的,他是一種動態,一種有節奏、規律的動態,我們總嘗試用自己的網跟他相疊,但總是換得兩敗俱傷,網不是破了,就是我們在移動的過程中跌了跤,急著假裝理解,卻也忘記轉角度或者換方式去融合兩片網。

    在他設定規律之前,他是這樣在他的空間裡的─床容不下他的身長,他總是趴在地上依偎著他的書和照片,房間裡總是充斥昏暗的氣息,他習慣在窗簾緊閉下生活著,光線對他而言是種多餘的形式。但在兒時的他,卻是完全相反的。

   “樹”是一種陰影,晚風吹過枝葉間的颯颯聲像是一種孤鳴,路燈和樹等距的排列著,他總是低頭奔跑的掠過樹蔭,飄動的陰影和細微的聲音在他的意識裡佔據了所有,他會在遠方指著樹,對它存有敬意和疑慮。在黑夜裡,他不曾在非必要時刻經過黑暗的區域,枝葉的低鳴將他嚇離整個黑夜,我記得他在黑夜中總是奔跑著的尋找燈光。我曾帶他緩步走著,牽著他的手去調節他的頻率,嘗試用腳的步調去調整他的頻率,在街道轉角的路燈下,他抬頭看見那些令他懼怕的身影,轉頭向下,他看見紅磚道及柏油路的間隙是由樹蔭切割的,他盤算著用甚麼方式跨越它們;盤算著用哪種眼神忽視它們;盤算著最終點的距離要如何接近......,我手緊緊一握,他的身子抖了一下,眼前的懼怕又重新攪和了一番,陰影在他面前開始會抽動,我假裝邁開我的步伐,牽引著他前進,但他還是直盯著懼怕不動,他的身高是相距樹最近的距離,恐懼像是無形的重量直壓著他,我想以往他奔跑的速度即是他能夠忽略陰影的速度。這一握,使他想甩開我的手,對他而言我不是屏障,而是帶他步入黑暗的棋子。我腦中略過每一次他跑離恐懼的樣子,我轉身站在他面前,雙手將他的視線向下擺,嘗試著讓他看不見他的恐懼,但或許是感知使然,恐懼的占領是整個氛圍和記憶的總合,他的藏庫裡早有這些不變的意象,他的視線依舊盯著道路上晃動的影子想像它鏡面的反射,腦海轉變成紀錄他搖晃的痕跡及軌道,我趁著他在計算一切新規律時悄悄的將他帶往漸漸消失的恐懼之中。當他開始行走,他記憶裡的場所又開始出現,他想要逃跑,如同過往的方式,但新的頻率攪動,他選擇了緊牽我的手去避開那舊有的恐懼,隨著路燈和樹蔭的轉換,他時而想快速奔跑,但都被我緊握的手安定,枝葉的颯颯聲還是一如往常的刺痛他的耳朵,那恐懼變得像想像裡的樣子,他只憑藉著道路上變動的畫面去猜想當下的恐懼,他依舊是快步通過,依舊沒有停頓的勇氣,但在幾年後,這恐懼慢慢消散,這世界已經沒有任何可以抵銷他勇氣的物件,過往的聲音和影像在現今看來像是一場遊戲,一個他進入我們世界裡的當初,無法了解的一種形式。

    抵銷他恐懼的是鼓聲吧!那時候在樹林間,天慢慢暗去,他的不安開始出現,開始盯著枝葉晃動,我們圍繞在他四周,試著用言語壓過恐懼。忽然,中央的舞台將燈熄滅,深山中滅了燈光就沒了陰影,他的懼怕瞬間轉變成另一種形式,剩下一種感覺,沒有直接的害怕,鼓聲漸漸響起,由小到大的敲打著,我想枝葉間的颯颯聲已被取代,恐懼已被抽離,鼓聲充斥在四周,沒有光線的想像被音律填滿,他依舊緊張,緊張這前所未有的感知,不知道他是害怕於燈光亮起還是害怕相同的感覺再次出現,鼓聲持續了許久,我無法算計那長度,因為周遭的時空像是被置換過的,就這樣被鼓聲麻痺了許久,他也停止了焦躁。突然一亮的燈,在瞬間把他嚇了起來,但恐懼已經慢慢消逝,對他而言的恐懼或許已轉變成新的狀態,枝葉的顫動已不再使他害怕。鼓聲跳動的著跟他溝通,使他平靜,巧妙的將恐懼轉化為一種沉靜的樣貌。

    恐懼被弭平後,他的時序多了夜晚,他不再懼怕一切的深不可測。

    在時間序列中,他習慣掌控所有,他將每一日分割等份,我想他的世界裡,黑夜與白日是渾沌在一起的,控制他的時序的,只有那些事件:路燈的亮和滅、雨聲的劇烈、地震搖晃的動態、我們離家的時間、交通轉換的形式。

    他從不允許我們去打破他的序列,他會掙扎、逃脫,用著藉口去拒絕一切非他的定義,我們的控制只是想要他被綁在框框內,這個框是屬於我們自我定義的”正常人”所造的,這個界線一再的被描繪,我怎麼會忘記去擦掉這層界線?看著他的雙眼,不是讓他也能理解自己,而是讓他能釋放自己。兒時的恐懼、長大的掙脫,一切都是從他的自我視角來表達,那我們又看見、理解了甚麼?

    他在被自己攤平的城市行走,經過每個立面時重新組構一番,他的地圖書呈現的是現實世界的樣貌,但他總是拿著筆塗改成它應呈現的真實樣貌。他沒有經過所有的空間過,但確實經由某些觀察他知道了在每一瞬時都在改變的地景樣貌、空間結構,他拿著筆一手劃過白紙,交流道的曲線順著手滑過,重疊的空間在他紙裡呈現成一個疊加的平面,他是如何解構空間的?這我找不到定論,他腦袋中的構成和思考完全顛覆"正常人”的區塊,他的視角被自己設置過,也可能不是,因為有人說他們從火星來,他們被放置在這星球裡特別的顯眼,安靜得顯眼。

    他從不計較所有對他的不善,他會待在門前一整夜等待她開門迎接,也可能會重複講著一樣的話語,等待她的回應,他想用自己的方式讓我們知道他特殊的想法,但總是得到相反的效果,我們和他好像從不相容,這相容只是呈現的幾種動態,並不是互不諒解的相容。我們的脾氣和他的焦躁總是一起出現,空氣中的氣氛總是那樣的緊張,我們四人總是急著表達自己、急著了解對方,卻忘記停止把自己吐出的氣收回。

    有幾種可以和他對話的物件,但我說不清,畢竟他的視角並不是能夠輕易猜測的,說是物件可能有點過於具象,能和他擁有同個視角的,其實是許多抽象總合,他喜歡某些頻率,那些音頻和曲線是他自己繪製的,人的頻率總不是和他相同的,我想是在”物件”上。他可以輕易的稍微修改他們彼此的頻率,像是我們在歌唱時調整的方式吧,我們總找著可以和自己相容的頻率。或者,有時候”物件”的出現是讓他自己有個對話的對象,這”物件”在常態中並不給予回應或者動作,某些”物件”是種機械,它的音調和頻率是他可以猜測的,我想他們的對話方式是一種靜默的協調,火車的鳴笛就是一種回應;車道上車輛的速度是一種回應;道上碎裂的磚也是一種回應。我想我們把對話當作一種過於具象的詞彙,我們急著和人對話,習慣把那些習以為常當作理所當然,我們連和自我對話的時間都微乎其微,怎妄想和”物件”對話呢?我們好像以為同種語言才能溝通,會害怕對話的開始以及內容,沒有回應的對話像是一種失敗,但他卻不曾有這種失望出現過。他的世界其實簡單的不可言喻,他不花多餘的時間去做一種假象,他不受身旁的任何影響,無論用語調還是直接碰觸,他都無動於衷。能影響他的"物件”不曾變過,他總是攜帶著它,他的背包存在著能和他生活的所有”物件”,他的對話並不會真正說出口,如同他一如往常的靜默,其實只要是他安靜的時刻就是一種對話,這不是我們的理解方式,他的視角早已重新置換。

    我很難用一個詞彙去解釋他,因為他所存在的是他自我定義的虛空間,說虛空間是因為我們害怕了解,解釋總是一件麻煩事,它的重量不輕,而我們害怕去承受,假設一個詞彙是不負責任的一種做法,若是他自我定義,這詞彙可能才是有意義的。言語說穿了是種誤會的工具,我們總以為言語是拿來溝通和解讀的,但實際是一種早已存有的定律,言語有它的規則,這規則無法突破,但我們懶得去解釋,所以造就了很多群體,這些體和線都是分割的工具,當我們握有這工具時,我們就會停止創造自己的語言、自己的工具,會習慣早已擁有的一切,趨向於群體去更改自己的樣貌。他是完全不在這規範內的,所以我解讀他不是用語言、分類,而是到推回他的自我,他的行為模式都悄悄的在訴說著自己,我聽著這些故事長大,有時去加入他的模式;有時去猜測他的語言;有時去聽他心裡的音律。而後,我停止去用單一的詞彙去解釋他,沒有人是需要被解釋的,也沒有必要要被了解的。

    “第三人稱”是一個代名詞,我想這可以代表自己或者他,這個”第三人稱”是讓自己抽離觀看的方式,太親近是一種危險,會容易模糊眼前所見,會輕易有著主觀意識,有時候,”第三人稱”也是一種未知,所以同時也代表著他的意識,”第三人稱”是我們常忽略的,因為他像一個旁觀者,尤其當他虛弱無聲時我們不曾發覺他,這幾十年的過程像是在現實和虛空間轉換,他給予的是一種特殊的新狀態,中間的摩擦像是彼此強勢的解讀,時間到了會理解的時候,他與我們都學會著退著看待,一種用第三人稱的方式去解讀。
 
    我不去定義”他”是因為那界線是我們創造的,我們給予它命名,但它本不應該存在,”他”是一個很真實存在的人,只是被當做分類的一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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